• 2008-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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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12月19日晚7:25   外婆去世。

    外婆今年九十一岁,属马。外婆走得很安祥,好像真的是快乐的脱离尘世,往常她偶尔略带微皱的眉头都舒展开来了。我站在她的遗体旁边一点都不觉得疏离害怕,她好像是睡着了一样,我握她的手,冰凉的体温才提醒我我们已经阴阳相隔。我在电话里还安慰妈妈,外婆最起码去得并非极为痛苦,要节哀。可是站在太平间里,我的眼泪止不住得掉完又涌出来,他们说不能让眼泪滴在去世的人身上,否则会让他们舍不得离开人间,我想外婆这样好的人应该去天堂,也不敢哭得太大声怕把刚止住眼泪的妈妈又惹哭了,只能哽在那里。

    我想我是亏欠外婆很多的。小时候我在幼儿园跳舞被老师踢,外婆就把我领回家照顾。我吃外婆烧的面条,在外婆软软暖暖的怀里撒娇。那时候,我总是觉得外婆比妈妈还要亲。暑假我会跟着外婆去临安的舅舅家小息,外婆喜欢吃鸡屁股,因为多肉少股,但我并不知道,见舅妈夹给外婆还赌气绝食示威。我跟外婆晚上同塌,我踢翻被子她给我盖,她给我拍蚊子。写到这里又是眼泪成线的往下掉。我不是很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很多感情我只能用眼神表达,却从不会懂得说“谢谢你,外婆,我很爱你”。

    青春期的时候外婆比我父母更早注意到我的不安更痛苦,我却因为内心的痛苦被人发现而懊恼,我开始疏远外婆,我害怕她关切的眼神,也不知道如何回应她。读书的时候以考试要紧为借口并不时常去看望她,虽然只要看见差不多的老太太就会对她们特别好,可也嘲笑自己:要是常回去看看,把对陌生老太太的好给外婆她该多高兴。工作了也总是说辛苦辛苦很少去探望。我不敢追究自己到底是害怕见证亲人的衰老还是真的薄情无良。或许都有一点。

    现在外婆躺在那里我却不敢哭得太大声,我觉得我的眼泪亵渎了她的殿堂,我若哭出声会惊扰她去天堂的安祥。外婆真的对不起,我应该并且可以再多爱你一点,我应该告诉你,我很爱你。我应该把每一次见你都当做最后的见面。我真的很想念你。可是,都来不及了。

    外婆是个倔强的北方女子,早年生母病故,父亲续弦生了个弟弟,想来是很不待见她。她早早离家就读教会护士学校至高中,学过一点医药法语。后来经人介绍与在北方工作的外公结婚。我外公是杭州人,原国民党浙江地区宣传方面的官员。后来他们一起南下回杭。至此,外婆留在杭州六十多年直至故去。外婆的婆家是江南资本家,现在某丝织厂曾是祖业,后来在文化大革命中超家迅速衰败。我的外公极为孝顺,刚回杭州的时候,他母亲见外婆娘家家底薄又在本底无甚根基,竟然将外婆软禁在房一年直到外婆吐血她怕惹出人命才将外婆放出来。后来外公患膀胱癌,临死之前嘱咐外婆要与婆家一刀两断。六十年代人人自危,当年曾外祖母看好的其他子女都将她扫地出门,只有外婆只要有钱开荤,就会买块肉不动生色地放进曾外祖母的篮里。。

    外婆极爱干净,直到最近这几年我才闻到过老人香。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年轻时一定很美,我见过一张她在教会学校时的照片,她在一众长袍的女同学中最为动人。她还缠过几天小脚,因此鞋子一向很难买,34码都不到的脚只能穿童鞋。外婆的眼睛很美,深邃的大眼睛,有一种折摄人灵魂的力量,她还有一口好牙,至去世没有一颗蛀牙也没有一颗掉落。

    我母亲最后照顾了外婆三年。她一周只回家住两天,其余时间就看护在外婆身边,看着外婆日薄西山气息奄奄总是回来垂泪。在她口中我知道这些外婆的生平。有人说人生最大的苦难有三:幼年丧父,中年丧夫,晚年丧子。我的外婆幼年丧母,丧母比丧父之痛更甚,俗话说“当官的爹不如要饭的娘”;中年丧父更不用说,六个子女尚未成年,我母亲最小才读小学三年级;至于晚年,我也觉得外婆未丧子犹可比真丧子。而即便这样,母亲笑问外婆“别人说你是有福气的,你觉得呢”时,外婆晒着太阳仍然说:“恩,有福气的。要谢谢你们三个女儿。”我想,外婆是宽容的。是极大的宽容待人的。她饶恕她极爱的子女对她犯下的罪过,才能那么安然的离开这个折磨她的人世。我只希望她能顺利的去到永恒快乐的天国。我并不是虔诚的教徒,但为着外婆的缘故,我宁愿相信有永远的来生,有美丽的天国与火焰的地狱。而像外婆这样大善的人可以摆脱今世的苦难去到她向往了一辈子的天堂。请天主降福于她,就像她在无数次祈祷中希祈的一样。

    还有很多想说的,却不知道怎么下笔。先写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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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節哀...08年總是不順利...